「姊姊妹妹站起來！」─關於如廁姿勢的討論

   如廁姿勢是否為一個可以討論的議題？

   在討論到與廁所相關的議題時，專注的焦點通常都在於廁所的空間分配、環境衛生以及廁所設置地點的安全議題，例如男女廁所間數、空間的大小配置、有無提供衛生紙、衛生棉、是否有專員定時清理廁所、女廁地點是否過於隱密，以至於引來犯罪危機、是否有被偷窺的疑慮，或是中性廁所設置的必要性等等，鮮少有人去注意到如廁姿勢的意義和潛在的問題。在已經很冷門的廁所議題中，上廁所的姿勢更是被邊緣化的項目。多數人認定如廁姿勢和男女天生的生理構造相關，是無法討論也不需要討論的，畢竟，先天的條件限制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然而，「事實」真的是如此嗎？上廁所的姿勢真的是天生的性別差異造就的現象嗎？女生真的無法站著上廁所，而男生無法蹲著或坐著嗎？上廁所的姿勢自古至今都相同而毫無差異嗎？上廁所的姿勢是否隱含著更深刻的社會文化建構和權力關係？這是一項長期以來被我們，或至少是主流論述，忽視的課題。

  就如同許多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包括性別、種族、階級等等，人們常常會忽視許多既存現象之所以形成存在的原因，並將之視為理所當然；殊不知造成分化和權力分配不均的關鍵，就在於這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預設前提上。如廁姿勢便是其中之一。試想，如果女生是站著小便的，那麼空間和設備的不足會不會成為女性上廁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女性可以在緊急的時候站在路邊「隨地解決」）？馬桶座和蹲式便器的清潔狀況，會不會成為阻礙女性在外上廁所並且憋尿的元兇？蹲著上廁所的不便、不舒適（由其針對年長的婦女和膝蓋、腿部受傷的使用者而言）和衣物穿脫的大費周章（由其在寒流來襲的冬天），是否會造成女性上廁所時如履薄冰的窘境？如果女性是站著小便的，以上這些狀況將不復存在。

  另外，如廁姿勢的不便除了會限制女性上廁所時的行動自由之外，還會造成女性心理上對於自己身體的自卑和自慚心態。如廁姿勢和環境的不方便，強化女性對自己身體的不信賴和厭惡感；蹲、坐的如廁姿勢暗示女性身體在「排泄」、「性器官」以及直接相關的「性」等行為上應該羞赧以對並保持相當的隱密性（藏匿性）。相對於現代男性小便時的裸露性器，女性身體與性有關的部份是「骯髒」、「需要保護」、「脆弱」而「不得被看見」的。這中間指出，站姿和蹲、坐姿的權力關係不只在身體能動性以及流動性中展現，更觸及男女對於自己身體的認同和運用身體周遭空間與資源能力。可以越自在地使用自己的身體並且動用越多的空間資源，才越能顯示處於空間中的行為者擁有更充分的權力／權利。

  男性與女性的如廁姿勢是否天生如此？是否是無法改變的生理結構造成的現象？我們不妨先從檢驗歷史上男女如廁姿勢的習慣演變和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開始討論。

  在莊伯和的<<廁所曼陀羅>>一書中，他引用了日治時期的官方資料以及日本歷史學者，安田德太郎的研究，<<人的歷史>>，呈現不同於現今思維和習慣的如廁姿勢。根據日據時代一九一八年「臨時台灣舊習慣調查會」之<<番族調查報告書>>，就有關於原住民一般生活中「排泄法」的紀錄。在這裡稍舉幾個例子。其中泰雅族之南澳、溪頭蕃的婦女將群擺後端撩起，以立姿小便；男人則彎下腰小便。布農族的男子小便時彎下腰，而女人則只稍微彎腰行之。阿美族之南勢蕃，人們大便時稍微彎腰或開胯站著，婦女小便則是站著並用單手拉高圍裙後端。而日本鄉下的傳統農村婦女也多有以立姿小便的紀錄。早期日本關西地方的女子若能以立姿小便，則是已經成年的表現。書中也列舉了現代某些地區男人蹲著小便的例子。甘肅、青海一帶的居民自秋末入冬開始，便人人蹲著小解，並以尿洗手。因為當地秋冬天氣乾冷，以尿洗手可避免皮膚乾裂，同時蹲著才不會弄濕褲子。而在喀什米爾，男人因為褲子沒有拉鍊，為避免在上廁所的時候露出整個屁股，便以蹲姿小解。

  由以上可之，如廁姿勢既然因地區而異，且不受限於男女生理構造的差異，表示必然有其他因素介入影響上廁所的習慣。可以想見並且有資料支持的原因有宗教、服裝以及經濟等因素。安田在<<人的歷史>>第三冊第三章<肥料與女性風俗>中的<顛倒的小便世界>中舉出了種種例子。首先他引用希羅多德在五世紀中遊訪埃及，並對當地如廁習慣的描述：埃及婦女站立小便，而男人則蹲下來小便。有學者推論這是由於埃及當時女權高漲的關係，而安田則提出不同的詮釋。他認為這是由於埃及宗教信仰的關係。男人在站著小便時會露出性器，對神明不敬，因此必須改為蹲姿小解；而女人則是站著向後撒尿，不會侮辱到神明，因此可以維持原先習慣的站姿小便。中世紀的基督教也教導民眾排泄是污穢不潔的行為，一定要隱密地蹲著才行。而回教徒不論男女，皆以蹲姿小便；當回教勢力擴張至東南亞一帶，其男子自然改為蹲姿小解。

  服裝對於小便的姿勢也有相當的影響。太平洋澳洲一帶的毛利族，由於穿著裝飾華麗的圍裙，男人若以站姿小便會有污染衣物裝飾的疑慮，便改採蹲姿；而女人站著時則是向後撒尿，圍裙上的裝飾物不會造成妨礙，便不需要改變先前的習慣。

  根據安田的說法，日本農村婦女採立姿小便則是由於經濟因素。在化學肥料輸入日本之前，糞尿堆肥是水耕最重要的肥料來源。由於糞與尿可以分開使用，作為根據不同農作物所施的肥料，農家女子便養成以立姿使用尿壺的習慣，以便分開收集糞尿。在關西等都市地區，從農村來的挑糞夫均將糞尿分開處理，因此都市女性也以立姿使用尿壺，方便挑糞夫收取排泄物時的分開作業。另外，都市居民可以以糞尿向挑糞夫換取蔬果青菜或糯米，尿的價值較低而糞的價值較高；通常都市房客的糞便歸房東所有，而尿歸自己，所以為了經濟收入，房客必然會將糞尿分開收集，同時也養成了婦女使用尿壺的習慣。婦女以立姿小便的情形一直維持到西式馬桶和化學肥料引進日本才漸漸消失。不過仍有部份農家婦女維持這樣的習慣。

  以上的討論皆是透過對歷史資料的討論說明如廁姿勢並非為天生生理構造所限制，反而大多受到外在環境以及風俗習慣的影響。這證明女性站著小便是絕對可能而非「不正常」的。有人或許會質疑，這些資料敘述的都是以前歷史的習慣，而風俗是會隨時代演變的，前人的行為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其在現代社會中以不敷使用。然而，女性站著尿尿的習慣在現代，所謂的「文明社會」，也是可以看見的。這將在以下的段落予以說明。

  我之前在做一份關於女生站著尿尿的網路問卷調查，有網友回應她會站著小便並且寄給我幾個教女性（不使用任何輔助工具）站著尿尿的方法。她有一陣子由於膝蓋受傷的緣故，無法順利的使用坐式馬桶以及公共的蹲式馬桶，便到網路上去尋找站著尿尿的方法。根據她的說法，站著尿尿不僅快速方便、不用擔心公共廁所的衛生問題，也不需要去顧慮蹲下站起之際衣物的處理和隨身物品的擺放。她說，站著尿尿是生理上的舒適，而坐著則是心理上的習慣。她寄給我的美國網址（http://www.restrooms.org/archives.html ）是一個討論女生站著尿尿的網路論壇。其中有相當多的女性從很小的時候（五歲）就會站著小便，直到老年（八十歲）。有人是小時候看到哥哥或爸爸站著尿尿，就跟著學起來；有人是祖母孫三代都是站著尿尿，並且一代代地教下去；有人則是看到的這個網站上的討論才開始學該如何站著小便。有相當多的文章討論到如何製作方便女性站著小便的服裝（例如褲子的拉鍊該如何重新設計）；另外還有文章說明站著尿尿的技巧，該如何讓尿液順利地形成一束，並且避開褲襠的開口，瞄準馬桶。有男性還興奮的回應，在比賽尿尿距離的時候，他女朋友甚至可以比他「尿得更遠」。這個網站上的種種討論不只有趣，還顯示如廁的姿勢並非「生成」，而是「造成」的。網站上有爸爸提出，他六歲的兒子還無法準確地瞄準馬桶好好地尿尿，常常弄得滿地都是，而有的女性則自小就能輕鬆地站著尿。這種種跡象顯示如廁姿勢是教育的結果，只要掌握特定的技巧和一段時間的練習，女性便能順利地站著上廁所。

  這裡是一些站著尿尿的小技巧，可以供給對站著尿尿有興趣的女性參考。

   1.拉下褲子拉鍊，露出鼠蹊部。褲子不需要脫到露出整個臀部，稍掛在臀上即可。

   2.微微打開雙腿，上半身向後傾，下半身微微往前傾。

3.輕輕拉開陰唇（確保它不會影響尿液方向），並在下圖中的藍點處稍稍施壓，調整尿束方向。

   4.一開始時多用點力擠出尿液，使其成為一束，並在最後突然收住，以避免尿液亂低。

  這些引導項目不過是提供一個大概的方向，實際的應用方式會因為每個人的生理構造的不同而有一定的差異，需要各個女性充分探索並了解自己的身體之後，才能找到最適合的技巧。

初學的女性可以先在淋浴間練習，然後再利用家裡馬桶練習。最後將會發現，學會站著尿尿在外出時是多麼地方便！

另外，不需要練習技巧而輔助女性直接站著尿尿的工具種類也相當多，大多稱為「導尿器」，在這裡舉兩個例子。其一是直接在網路上販售的美國產品，可重複使用的攜帶式導尿器（網址：http://www.travelmateinfo.com/page002.html ），「伴旅（travelmate）」（如下圖一）。其體積小、方便攜帶，可重複使用資源浪費。上面的開口可以在如廁完畢後順勢抹去殘留的尿液。圖二中顯示的是大陸女工程師發明的拋棄式尿液導流器（網址：http://www.feminism.cn/ReadNews.asp?NewsID=808 ）。功能與「伴旅」相同，只是其為拋棄式，可以解除許多女性對於「重複使用」的衛生疑慮。其材質為紙質，可折疊攜帶。在登山、遇到高速公路塞車或是沒有公共廁所的地區，女性便可以靠著這些輔助工具舒適、順利地解決生理需求，且不用擔心當地衛生條件的狀況。

事實上，以蹲姿上廁所對於許多人而言是相當不方便的。老年或患有骨質疏鬆症以及膝蓋受傷的女性都無法順利蹲下如廁。蹲著上廁所佔的空間較多，造成空間配置的不足。蹲下如廁需要褪去相當比例的圖一                           圖二

衣物（在冬天更能深刻體會），在解決之後還要仔細檢察、整理儀容，使得整個上廁所的過程像在換衣服一樣，費時費力又不便。這諸多「不便」便是促使人們提出「女生站著尿尿」想法的主因。

    這些新的技巧和新的產品，提供了女性重新詮釋並理解自己身體的資源和空間，正視女性的需求和處境，開放更多元的契機。傳統的社會文化環境，缺乏足夠的資源和資訊，使得女性無法意識到自己身體的諸多可能性，並充分使用周遭的資源和空間。這是女性受權力壓迫的最明顯表徵。這些均可以從固有的如廁姿勢中一窺一二。以下將透過外在環境對於女人身體的限制以及女人對於自己身體的理解，解釋如廁姿勢中權力關係的運作。

     以不方便的姿勢（蹲姿）如廁，不僅壓抑了女性在使用空間上的流動性和能動性，限縮了女性的身體，同時強化了女性對於自己身體的不安全感以及自慚心態。女性的身體在空間中所佔有的位置通常是較小而侷限的；女性被教導的在空間中移動的方式也是較受限制的。女性坐的時候被要求要腿併攏、手肘靠近身體；女性的「正式」服裝─高跟鞋、窄群、迷你裙─均無法支持女性從事活動量大、擴展肢體的行為。加諸於女人身上的「女性化」標籤要求女人僅可能的縮小自己在空間中移動的能力以及佔有的位置，帶給女性的卻是諸多生活上的不便。以蹲姿如廁便另一個表徵。以蹲、坐姿如廁的女性將自己的身體縮成小小的球狀，隱密掩藏自己身體的「重要部位」，小心翼翼地解決生理需求。進行「蹲下」這個動作所需要空間雖然較大，然而「蹲下」的狀態相對於「站立」而言是較不具威脅性甚至卑微的（對於心理以及視覺效果）。這樣的動作不僅速度慢、穿脫衣物麻煩，由站姿改為蹲、坐姿，解決生理需求之後在回到站姿的過程更是費時費力。處於蹲、坐姿的女性機動性差，遇到緊急狀況的時候難以及時回應（相對於立姿小便的男性顯得較容易遭逢危機）。以上種種以「蹲、坐姿如廁」的現象強化了女性在大多數空間中移動的困境。女性活動的經驗遂成為一連串抵抗「不便」的歷程，缺乏應有的輕鬆自如。女性被剝奪了自在活動的權利／ 權力。

  舉出之前提及的影響小便姿勢的外在因素，有許多是源於「擔心對神明不敬」、「不要露出性器」、「要隱藏污穢不潔的排泄活動」而形成的。現代的男性如廁時已經不需要為「害怕侮辱神明而隱藏性器」，可以站立（正面）裸露性器如廁，而女性卻依然蹲坐著隱藏自己的性器官，以「卑微」姿態如廁（女人明明可以站著上廁所！）。「站立」與「蹲踞」之間的權力關係是不對等的，這也是為什麼有學者認古埃及女人站立小便的情形是由於女權高漲的緣故。蜷曲的蹲坐姿所暗示的「卑屈」和「隱藏」的觀念，以及其所帶來的種種活動上的不便，造成並強化了女性對自己身體的自慚心理。女性的身體是不能被看見的（尤其是與性相關的部位）、女性的身體是脆弱的、女性的身體是需要被保護的、女性的身體是不便的、女性的身體是卑微的─傳統的對於女性身體的想法，在每天最稀鬆平常的如廁活動中表露無疑。女性的「排泄」連同「性」以及「性器」一樣，被視為是骯髒、羞恥而需要藏匿的，不僅僅是對於他人，更是對於自己（有些女人甚至分不清楚尿道、陰道和肛門的排列方式，只因為她們看不見也不想看見）。女性不了解自己的身體，對其缺乏自信和安全感，自然無法順利自在地利用身體在空間中移動。女性的心靈與身體一起被社會的傳統父權價值所禁錮，不僅無法充分利用外在的環境和資源，也無法自信自在地運用身體在空間中活動。而蹲著上廁所，便是這些權力壓迫的展現。要改善女性現今面臨的困境，改變如廁姿勢是必然的途徑。

    女性身體，相對於男性而言，在空間中遭遇種種的困境和不便，許多人會說這是由於生理構造的天生差異，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要怪只能怪自己身為女人。然而，環境與空間是人們經營建構出來的，立基於人們主觀的預設和價值傳統。我們現今生活的空間是以「男性」身體為主體設計的，許多設備和習慣只有考慮到男性使用上的方便，而沒有顧慮到女性（身體）的需求。在眾多的環境中，「廁所」便是最明顯的例子。改變如廁的姿勢，便是挑戰了以男性為主體的社會價值和習慣。

    如廁姿勢並不如我們一般想像中的是由於先天生理構造的限制造成的，而是後天環境、服裝、宗教、經濟習慣等眾多變因匯集形成的，生理構造反而不是影響如廁姿勢最主要的因素。現在仍有許多女性習慣以立姿如廁，只是礙於社會價值，不敢說出來，擔心挑戰既有的性別框架，會被視為「異類」（有女性小時候會站著小便還被母親斥責）。以蹲姿小便在生理上費時費力又不方便，需要顧慮到環境衛生和附近有無公共廁所設備，否則難以讓女性安心如廁。在心理上，女性會因為如廁（姿勢）的不便，影響對自己身體的認同；由於缺乏行為的能動性，自然無法培養自信，自由地在空間中移動並積極爭取屬於自己的權利。在社會價值方面，蹲姿表示個體的卑微和屈從；在明明可以站立的情形下，選擇蹲姿，是自動放棄自己身體的主權以及使用空間資源的權利。

    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許多既存習慣，有時候只是不合理的體制壓迫。只有充分掌握活動的方式，改變造成現有不便的起始因，才有可能真正解除女性遭逢的困境。站起來，是女性取回空間、資源和身體主權的途徑。新的技巧和新的輔助設備以及器具，可以開展女性對於自己身體的認識，更加了解女體的可能性，進而動用更多的社會資源和空間，主動營造更適合女性活動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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